1. Mission密訊
  2. 熱門話題

【大時代】堂鬥:紐約唐人街的罪惡金錢與謀殺

文/ 櫻桃芭蕉 2021-01-24 22:27:44

引言:美國學者蘇思綱的著作《堂鬥:紐約唐人街的罪惡金錢與謀殺》,重現以「安良堂」和「協勝堂」等為代表的紐約唐人街各堂口,為爭奪賭場、鴉片館、妓院的控制權而爆發的四次火拼。作者借助當年的新聞報導、庭審卷宗和各類統計資料,重現19世紀末到20世紀30年代初的30多年間,華人是如何適應、利用,甚至破壞法律規則而求生存的。

赴美華人幾乎不曾接觸過公正執法的無私官員。他們習慣於古老國家的強權統治——在家族內,受族長管理;在鄉里,由裡正規範;在地方,由地方官裁決刑事、民事案件。縱然鄉里小吏僅僅處於以皇帝為首的行政機器末端,但他們或許是偏遠地區的中國農民所能接觸到的最有權勢的人。  --《堂鬥》第九章 分立

每根枕木之下都有一具華工的屍骸

在坐落于廣州二沙島的「廣東華僑博物館」,可以看到早期華僑華人在異國奮鬥又反哺桑梓的歷史展陳,其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華工參與建設美國太平洋鐵路的歷史,和其後「排華時代」顛沛流離的記錄。
北京師範大學學者黃安華和廣東省僑辦的沈衛紅女士,先後有《沉默的道釘:建設北美鐵路的華工》、《金釘:尋找中國人的美國記憶》等著作,回溯華工鑄造太平洋鐵路的歷史,勾勒十九世紀以來中國人的金山之路,「每根枕木下面都有一具華工的屍骨」。(原書有數據證明此言非虛,請自行查閱)


華人在美國的奮鬥史、生活史並不總是充滿正向,最典型者便是所謂「堂鬥」(Tong War, 或譯「堂口戰爭」)就是唐人街區的華人社團間的武鬥。美國學者蘇思綱(Scott D. Seligman)的著作《堂鬥:紐約唐人街的罪惡金錢與謀殺》(下文簡稱《堂鬥》)既是揭秘也是還原史實之作。
作者借助當年的新聞報導、庭審卷宗和各類統計資料,描述了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的三十多年間,以「安良堂」和「協勝堂」等為代表的紐約唐人街各堂口,為爭奪賭場、鴉片館、妓院的控制權而爆發的四次火拼,還原了少為人知而又可信的另一面——華人移工離鄉背井來到「法治」新大陸,是如何適應、利用,甚至破壞法律規則而求生存的現實。

填平美國警察與華人間溝通鴻溝的中間人

美國華人的「雙重邊緣性」對理解《堂鬥》十分重要。這種「雙重」,一方面是近代中國在以西方為主導的世界現代化浪潮中的邊緣性,另一方面則是十九世紀以來外來移民在以白人為主體的新教文化中的邊緣性。(劉丁一語)
蘇思綱《堂鬥》的「主戰場」局限於紐約唐人街的區域包括勿街、披露街等四條街一個廣場內,對堂鬥最激烈的美國西海岸地區並未觸及。對華人讀者而言,書中最有價值的部分,可能是華人社團與美國政界和司法界的「灰色互動」。
十九世紀中葉後,主導紐約政壇的是所謂「坦慕尼協會」(以慈善團體起家,實際上依靠紐約當地幫派的政治機器),坦慕尼協會為民主黨政客提供政治獻金而獲得對政府的實際影響力。
當時紐約員警的教育程度、專業素養都低,許多中下層的愛爾蘭移民走坦慕尼協會的門路,上繳250美元的「打點費」就可以進入警察局。「警員的任命、晉升,甚至連如何處理具體案件經常受政治勢力擺佈」,員警若想謀求升遷不得不攀附金主——轄區內的商人。


然而,「這個辦法在唐人街行不通,因為大部分華人英文不好,而員警不會講中文,溝通的鴻溝橫亙在員警與華商之間,而能夠填平它的人將獲得豐厚的回報。」「安良堂」就是提供這樣服務的華人組織(黃金榮的在上海法租界也是提供類似的服務)。

紐約的國中之國與華人教父李希齡

當時紐約的華人社團首推「安良堂」。創始人李希齡是一位「教父」式的人物。李希齡被三藩市唐人街的中國公所派往紐約,1880年,他及友人創立「安良堂」,負責擺平地方糾紛、收保護費,當地警局還給李希齡頒發了「副治安官」的勳章。李希齡著西服,娶了一位比他小十歲的德裔白人女子,自己開餐館和雪茄店,他代表著華人「變成美國人」的努力。他還管理紐約唐人街的賭場,每星期每攤要交8美元,其中三分之一流入李希齡的口袋,其餘交給警方,但他「始終在考慮華人社會的整體利益」。


「員警貪汙是唐人街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站在食物鏈上游的官員從唐人街罪惡中貪的更兇。以偷渡起家的「協勝堂」打破政治平衡,挑戰「安良堂」一家獨大,導致雙方火拼不斷。「協勝堂」一度被稱為「唐人街的改革者」,但事實證明它不過是另外一幫更暴力的「勒索者」,「安良堂賣的是免受員警騷擾,而協勝堂賣的是免受它的騷擾」。
華人社團遇到糾紛時,通常謀求內部解決,儘量避免公權力的介入,但必要時也「借助警察局和法院從戰略上提升自己對抗敵人的能力」。因此這些執法、司法機構常常成為堂口的合作對象。兩個堂口在賄賂官員、操縱員警襲擾、逃避司法,甚至謀殺將要出庭的證人,或是在證人作證後施以報復和恐嚇。李希齡便遭到過四次來自「協勝堂」的暗殺。
當地司法單位也曾動用各種手段,包括大規模清查、驅逐華人移民,甚至出面為這「兩個徹頭徹尾的犯罪組織」組織調停過。《紐約時報》為此抨擊華人社團「通過幾個高官來促成兩個幫派的和談,構建了一個封閉排外的國中之國,他們在這個小王國掌握著生殺予奪的大權」。

偏見與歧視滋生出惡名昭著的《排華法案》

唐人街的公眾形象也快速被汙名化。儘管在警方統計的二十三類「被捕者出生地」中,華人僅排在倒數第二位,遠遠少於愛爾蘭人、義大利人、俄國人和德國人,但媒體還是認定「多年來唐人街一直是邪惡的同義詞……它是紐約最墮落的淵藪。這裡藏著最危險的暗殺集團、最不受控制的賭徒團夥、最大膽的鴉片走私者和偷渡者,他們在大都會的下層社會蓬勃發展」(《布法羅快報》)「紐約市最糟糕的貧民窟」「罪犯的大本營」(《紐約世界報》)……「偏見與表像,而不是事實,助長了公眾對唐人街的怒火」。
1875年,作為移民國家的美國出台了歷史上第一個限制性移民法《佩吉法案》,以阻止「亞洲妓女」入境為由,限制華人婦女進入美國,使唐人街成為「單身漢的社會」,區域內的華人對煙、賭、娼的「消費需求」也激增。


1876年,美國國會成立了聯合特別委員會,專門赴西海岸對華人進行調查。調查報告書內包括,一名叫A·B·Stout的醫生認為,高加索人種高居一切種族之上,是受造物主指派去支配全人類的。一旦其他種族加入進來,都會破壞白人優良的血統。一名叫Frank·M·Pixley的舊金山市議員堅稱,中國人比上帝創造的任何種族都要低劣。報告書中充斥著歧視與偏見。
1882年,美國共和黨議員約翰·米勒向國會提交《排華法案》,這是美國歷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排斥特定族群的法案。米勒認為,大量華人的湧入加劇了就業競爭,對本地白人構成了威脅;他的偏見還包括華人存在各種惡習,根本無法適應美國的需求,更不可能成為美國需要的合格公民。《排華法案》主要內容為:十年之內,華工不能來美國,已經在美國的不能獲得公民身份,不能結婚和擁有家庭。法律清楚地表明華人不是美國人,並變成美國排斥的唯一對象。1892年的《基瑞法案》再次延長了《排華法案》,1902年的《斯科特法案》使《排華法案》「永久有效」(直到1943年才廢除)。

「堂鬥」決定秩序,家父長威權凝聚成「家法」

早期美國華僑大多來自珠三角地區的農民,自行創立會館、宗親會乃至「堂口」等各種「互助網路」。而《排華法案》讓華人不信任美國司法,華人社團在「包娼庇賭」利益之外,依託血緣、地緣或「虛擬血緣關係」(結拜兄弟)等關係,抱團取暖。他們對家庭和社團表達忠誠,並將人際往來中的利益糾葛交由社團裁決。
「堂鬥」則有著更複雜的因素。如三藩市「合勝堂」1890年重訂的例規「我等親同桑梓,足履蠻邦,無忘指臂之助,共裂肺腑之情,聯集一堂,名曰合勝,非挾眾而暴寡,非倚勢以淩人,願同心而禦侮,外患可以潛消;願和衷以共濟,雀角無憂滋啟」,就是一個典型。社團對會員實施封建家長式的管理,對外則具有強烈的宗派性和排他性,進而組織藏汙納垢的「地下經濟」和暴力機關。據暨南大學學者潮龍起的研究,最早的堂鬥記載是在1854年的加州。其後的「堂鬥」五花八門,既有對集體權益的爭奪,又有因個人恩怨引發的組織鬥爭。
對於「堂鬥」的危害認識,如梁啟超便稱「凡外洋之粵民,皆有所謂三邑、四邑者……殆如敵國,往往殺人流血,不可勝計……此亦其無政治能力之一大征證也,小群可合,而大群遂不能合」。曾任駐美公使的伍朝樞也稱「竊以為堂鬥一事,為旅美華僑特有之惡習,相沿四五十年,殘殺同胞,貽羞國體」。

堂鬥的式微以及國難促成的移民大團結

歷時半個多世紀的「堂鬥」逐漸式微,主要原因包括了堂口掌控力的衰弱,「協勝堂缺乏資金,安良堂缺兵少將,兩堂渴望達成妥協」;華人移民的第二代渴望「走出唐人街」,不願意陷於傳統的派系鬥爭;1929年起的經濟大蕭條對造成社團收入嚴重衰減;遙遠的祖國正遭日本侵略的國難當頭,海外華人擱置分歧,以司徒美堂(中國洪門「致公堂」創始人)為首的華人愛國聯盟,取代了以血緣宗親劃分的堂口,成為政治行動的主要力量。


致公堂屬於洪門組織,成立於1848年。「致公堂」曾將堂口房舍抵押給銀行,大力協助孫文在美國的募款(條件是民國成立後,要讓「致公堂」在大陸成立政黨)。1925年,「致公黨」取代了「洪門」和「致公堂」,「中國人」的身份認同取代了「三邑人」、「四邑人」等地緣背景。
1933年,「安良堂」和「協勝堂」停火,承諾兩個堂口之間的任何性質的爭端,由中國總領事、中華公所和地方當局仲裁。二戰期間《排華法案》廢止,華僑真正由「僑居」走向「移民」,擁有合法公民身分後,對社團的依存度大大地鬆動。
時至今日,「華青幫」等黑幫雖然在美國還有一席之地,但「堂鬥」已是歷史名詞了,成為唐人街歷史文化的一頁。80多年後影響仍難消除,在美華人的「奮鬥史」中,也包括以政治認同劃界的「內鬥史」仍在繼續。
在中美摩擦衝突雷聲隱隱的背景下,頗有成為「大棋局」中的「新篇章」的可能,你死我活的「堂鬥」都能讓步於「共存」,太平洋之大,又如何容不下中美兩國呢?


刘丁一读《堂斗》:“天地会”在纽约

双阳评《堂斗》:从“堂斗”到“共存”:唐人街的华人社团

購買《沉默的道釘:建設北美鐵路的華工》

您可能會喜歡這些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