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時代】有卓越戰功卻在冷衙門度過餘生的國大代表

引言:一提到「國大代表」,大家想到的都是垂垂老矣或枴杖或輪椅的進入某個會場,擔著中華民國的橡皮圖章這樣的角色。他們年輕時,也曾是憤青、軍閥、諜報人員,或一方土豪毀家紓困。總之,國大代表也沒那麼容易混上。就有某個江蘇省國代,北伐抗戰剿共通通有分,來台灣後卻被扔到冷衙門。

1947年11月21日至11月23日,中華民國舉行第一屆國民大會代表選舉。應選3045席,實際選出2961席。隨國民政府遷台,國大代表一直沒有進行改選,許多代表一直當到過世,未過世者則一直擔任至1991年底方才全面退休,就是後來大家印象中的,坐著輪椅出席一年幾次的會議,領著優渥薪津還想要加薪的「老賊們」。
過世較早的賈韞山(1901—1980)也是國大代表之一。賈韞山原名朝文,字輝亭,江蘇徐州人。黃埔軍校第一期畢業,曾任江蘇省保安第四團團長。抗日戰爭時期國民革命軍師長、司令等職,授陸軍少將。來台後升至國防部中將參議等職。

賈韞山(1901—1980)

身處亂世,戎馬半生,他好運,也鬱悶。北伐時沒被自己人轟死;抗戰時,他一心希望上前線,部隊卻調去「剿匪」,遭新四軍擊潰。跟著國民政府來台後,有軍功卻被晾在「光復大陸設計研究委員會」、「臺灣革命實踐研究院」擔任教務委員。看著黨內一代新人換舊人,只有夢中追憶故園風霜,在臺北駕鶴西歸。他的至親故交少,喪禮簡單,總算是體體面面走完一生,沒聽到後來中正紀念堂廣場上「老賊下臺」的振聲呼喊。

1919年,轟轟烈烈的五四運動登場,蔡元培辭去北京大學校長一職,帶著學生上街頭,抗議巴黎和會議約,中、日同為戰勝國,但列強卻將戰敗國德國在膠東半島的權益轉讓給日本。18歲的賈韞山就讀銅山師範學堂,跟其他的愛國青年一樣,憤怒於北洋政府的軟弱,極渴望投筆從戎,因而結識了國民黨籍的江蘇同鄉前輩顧子揚(1875—1940)、劉雲昭(1885—1962)。

顧子揚家為江蘇銅山望族,年輕時加入同盟會,成立徐州支部(原銅山縣撤縣併區後為徐州),響應反清革命。曾短期留學日本,回鄉後創辦《民生日報》,做的就是現在掌握媒體搶占話語權的事。1912年8月,同盟會改組為國民黨,據說個性誠樸木訥的顧子揚便開始積極從事黨務工作。1922年顧子揚創辦「徐州中學」,也推薦賈出任銅山縣一所小學校長。熱血青年賈韞山不想韶光年華窩在小學裡聽風聲雨聲讀書聲,顧子揚作保推薦他入國民黨,並且推他去福建的陸軍第四團歷練歷練。

劉雲昭,江蘇蕭縣人(今安徽省淮北市吳莊鄉),江西師範學堂畢業後就回鄉建立共和黨組織,也是要出來幹大事推翻滿清的。民國元年劉被選為國會議員。他也是孫中山信徒,曾拒絕曹錕賄選,也堅決支持孫文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後來孫中山過世後,他在河南省延津縣建築了全中國第一座中山堂,遙祭哭靈數日不止。

袁世凱稱帝、一戰結束、巴黎和會、五四運動等史實在此省略一萬字,我們直接跳到二次革命北伐前夕。1921年5月,孫中山在廣州就任非常大總統,準備北伐。但廣東省省長兼粵軍總司令陳炯明反對,還阻撓孫到桂林成立北伐大本營,兩人鬧掰,孫中山把陳炯明趕到廣西去「療養身體」。

1922年4月,第一次直奉戰爭開打!奉系張作霖、段祺瑞和孫中山聯盟對戰直系曹錕和吳佩孚。事件起因很單純,直系軍閥看國務總理梁士詒不爽,吳佩孚聯合其他軍頭,以親日賣國為由三兩下就把梁士詒轟下臺。梁士詒是張作霖的人馬,張二話不說抬出孫中山名號,名正言順地以「恢復法統」出兵。張大帥意氣風發地率12萬大軍入山海關要給吳佩孚好看。嗯,不到一個月,張大帥輸的灰頭土臉地回關外;吳佩孚也被阻於山海關前,雙方在秦皇島停戰。吳佩孚雖恢復國會,但把北洋政府的大總統徐世昌也趕下臺了,北方又陷入一團亂麻中。

1922年5月,孫中山在韶關誓師北伐,結果軍隊跑去迎接陳炯明回粵,上海《申報》也報導了粵軍分裂。賈韞山得知他的偶像孫中山的意圖與困境,想去廣州參與北伐大軍,被顧子揚勸阻,讓他待在福建好好惜命將來為國效力。

6月2日,徐世昌宣佈辭職,黎元洪接任。為避免兩位大總統的紛爭,朝野一致希望孫中山下臺。6月16日,陳炯明變成黨國版課本裡叛變的壞蛋──向孫中山所在的永豐艦(後改名中山艦)開炮,也是蔣介石竄起的契機。不過,課本上沒提的是,陳炯明的部下葉舉在通知孫中山後才鳴炮,為的是逼他離開總統府,孫轉移到永豐艦還擊,砲轟廣州城後,黯然離開廣東到上海以待來日。

孫中山在上海認識了一票共產黨同志,包括李大釗、瞿秋白、張國燾等人。他深深領悟到手上沒兵人微言輕的困窘,隔年(1923)在蘇聯的支持下回廣州創建陸軍軍官軍校,邀請那票共產黨同志加入國民黨,一同為北伐革命事業打拼,挽救搖搖欲墜的民國。人在福建的賈韞山聽說他的偶像開辦陸軍學校,還找了幾位當時頗有名氣的進步青年任教,興奮不已。恰好顧子揚、劉雲昭也身負物色學員人選的任務,便聯繫了賈韞山、王仲廉、王家修、郭劍鳴、孫樹成、蔡敦仁、王敬久等七名徐州子弟,輾轉抵達廣州投考入學。(對,黃埔一期不是愛國就能進去的,要有資深黨員推薦)。

不知道賈韞山聽完孫中山在開學典禮上的講話有沒有熱淚盈眶,那段講話是孫中山的痛定思痛,也是孫對革命軍隊的期許「要從今天起,立一個志願,一生一世,都不存在升官發財的心理,只知道做救國救民的事業。」賈韞山就學期間,與其餘六名徐州同鄉結拜為「徐州七兄弟」。畢業後七兄弟各奔東西,賈韞山曾任江蘇省保安第四團團長,江蘇省軍管區政務處長,參與了圍剿雄踞東南五省的軍閥孫傳芳的戰役。

抗戰爆發後,賈韞山任第三戰區江蘇保安第二支隊司令、第三十三師師長(後改隸國民革命軍第二十六軍),在蘇魯戰區擔任敵後戰場對日作戰,1939年7月授陸軍少將。然而,抗戰勝利前夕,纏繞蔣介石心頭的兩件大事是中共和雜牌部隊問題。賈韞山的部隊便被調去剿共。國共內戰時期,又被調去黔西(貴州)任第89軍97旅任少將旅長,再敗於共軍之手。

賈韞山當初的入黨介紹人顧子揚在抗日戰爭中因公殉職。抗戰爆發後,他也沒再見過推薦他入黃埔軍校的劉雲昭。1949年,賈韞山帶著殘部跟隨國民政府來台,陸軍番號重整並裁軍。1950年4月10日的《總統府公報》249號登載了賈韞山的故人訊息──「江蘇省第七區立法委員劉雲昭附逆,已明令通緝,以第二名候補人朱延豐遞補備案」。

賈韞山也在同年調入「光復大陸設計研究委員會」任職。或有一說是,這樣的單位都是些與共產黨或有故誼或有親眷但沒犯錯的高階黨員。總之,賈韞山並沒有在白色恐怖時期遭到整肅,但軍旅生涯算是到此結束,在一方小辦公室規劃著永遠不會實現的反攻大陸行軍戰略。昔年熱血少年沒有馬革裹屍,終在寶島依依東望,垂垂而暮。

相關文章